（续十三）感觉·认识·能力——论舞

（三）感受和想象
　
（１）从感觉到感受到想象再落实到技术就是创造过程

　　前面多次谈到感受的重要性，现在把这个话题推向深入。
　　感受是创造过程的核心，想象是连接感受和技术的桥梁。
　　按照心理活动的顺序，我提出从感觉到感受，再从感受到想象的演进。艺术家进行的艺术创造活动，例如舞者跳舞，是遵循这一顺序；艺术作品或艺术活动观赏者的艺术欣赏，例如观众的观赏，也是遵循这一顺序。
　　什么是幸福？创造是幸福。
　　创造是人生唯一的幸福，人生不可能有别的幸福，人间不可能有别的幸福。
　　创造的特点是过程而不是结果，所以幸福只存在于奋斗和追求的过程中。当你一旦达到目的，你的幸福也就完结了。
　　享受是幸福吗？许多人以为享受是幸福，错啦。享受是什么？享受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腐烂掉。享受是销毁生命的。在享受中，你的生命正在悄悄地从你身上溜走，剩下一堆有气无力的、零零碎碎的肉和骨头。
　　惟有创造才是激活生命、燃烧生命。所以，美丽就是生命本身。
　　每一个人都面临两种选择：是腐烂掉，还是燃烧掉？
　　人生的结果是死亡。腐烂和燃烧，都走向死亡。但是幸福只存在于燃烧的过程之中。许多人选择了腐烂，但是我选择燃烧。
　　从感觉到感受，再从感受到想象的演进，就是一个创造的过程。
　　舞蹈表演者和舞蹈观赏者，都经历着从感觉到感受，再从感受到想象的演进过程。这种心理过程的实质是创造。所以，并不是仅仅舞蹈表演者才在那里创造，舞蹈观赏者只是被动地接受。应该是大家都在进行创造，观赏者也在进行他自己的创造活动。如果表演者按照观赏者被动接受来处理和开展他的表演，那么可以断定这样的表演将是失败的。因为任何艺术的最后完成总是要有观赏者的参与，是在观赏者的心里完成的。
　　下面讨论表演者的创造。表演者的创造必须为观赏者的创造提供条件、留有余地，要让观赏者能够进行他自己的创造。

（２）表演者以感受为核心进行创造

　　就观赏者来说，从感觉到感受，从感受到想象，他的创造就完成了，结束了。
　　然而表演者的创造，从感觉到感受，从感受到想象，还没有完成，因为他还必须把他的想象外化出来，让观赏者能够看见。
　　如果朋友们的思路能够一直跟随我走到这里，那么我们就可以触及一个极其重大的核心问题，那就是我一直强调的：在艺术活动中，没有什么技术和方法是可以脱离了感受而孤立存在的。换句话说，纯技术，不依赖感受而孤立存在的单纯技术，是没有的，没有那样的技术。
　　余光中说：“技巧应该是感受的外延。没有那样的感受而学那样的技巧，该是最形而下的摹仿，难免后知后觉之讥。”
　　就是说，技术、技巧，是感受的外在表现。
　　大学电类专业出身的朋友可以这样来理解，就能够更有体会。感受是内部机理，好比《物理学》中的《电学》。技术是内部机理的外部表现，好比《电路原理》。在《电学》和在《电路原理》中，都讲电阻、电容、电感，但是在《电学》中是从导电粒子的运动、从电磁场的变化这样一些既难以测量、又无具体实用意义的角度来讲它们。而在《电路原理》中，却并不过问这些元件在工作中的内部机理，只讲它们的外部特性，也就是有具体应用意义的电流和电压之间的关系，从微分关系到积分关系，处处都把可以测量、可以应用作为出发点和归宿。《电路原理》是唯象的理论，唯现象的理论。它的那些基本定理，例如戴文南定理和诺顿定理，以及双端口理论（四端理论）和更进一步的网络理论，都是只考虑端口参数，而把端口内部视为黑箱处理的。
　　那么，是不是因此就可以不要《物理学》中的《电学》，而只讲能够实用的《电路原理》呢？显然是不行的。在职业学校就是那样做的，只讲能够实用的《电路原理》，而不讲《物理学》中的《电学》，即使讲，也非常肤浅。正因为不讲《物理学》中的《电学》或仅仅肤浅的讲一点，所以作为内部机理的外部表现的《电路原理》在职业学校也就没有办法讲清楚。结果，职业学校的毕业生就不可能从事重要的工作，而只能当普通电工。例如电感线圈的端口电压的极性和端口电流的方向之间的关系，在《电路原理》中因为它是唯象的理论，不问物理本质，所以很多人总是弄不明白，只靠死记硬背，过一段时间又忘记了，或者又记错了。然而，只要你学懂了《物理学》中的《电学》，这个问题就变得很简单，很容易。
　　技术、技巧，是感受的外在表现。
　　就是说，你的感受可以是一个黑箱，却不可以是一个空壳。
　　以前我觉得“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差不多是一句废话。在我漫长的科研岁月中，我一直觉得那是一句废话。经过五年来的舞蹈生涯，对于这一条几十年不重视、无所体会的古训，居然有了切身感受。那就是我终于刻骨铭心的体会到舞蹈中的感受是舞蹈的内核，而技术方法之类，只不过是内心感受的外在表现。
　　如果你没有感受而去做技术，不但你自己难以做好，而且别人对你的表演也是无动于衷的。你自己都无动于衷，别人怎么可能被你感动？
　　感受通过想象成为技术。请大家记住我说的这句话，练习舞和跳舞的时候常常想起这句话吧。

（３）感受通过想象落实到技术之举例

例一、关于打开胸腰的胡宗翰定理

　　在国标摩登舞中，女士打开胸腰是对女士身形的很重要的要求。尤其是华尔兹对于女士打开胸腰是非常强调的。遗憾的是，许多女士总是打不开胸腰，或者打开的程度不够。还有不少女士，虽然能够打开胸腰，甚至能够打开到很大的程度，但由于缺乏感受，又缺乏必要的理论认识，而没有把她们的这种优点发挥到淋漓尽致。最常见的错误做法就是企图在静止状态打开胸腰。具体表现为舞动已经停止下来，双方都已经站住之后才来做打开胸腰。这种做法的进一步发展，就是许多舞伴喜欢照相留念。即使已经有了录像机，仍然要“来一张照片”。而他们的照相留念十次有十次都是做造型，总是在那里摆姿势，摆好了姿势之后停止在那里让人家为他们“卡嚓”一下。这种照片是不可能美的，哪怕让海伦公主来摆姿势拍照片，也仍然不可能美丽。这种做法的广为流行，表明我们的舞蹈爱好者们是多么严重的缺乏艺术理论的指导，多么严重的缺乏感受。

　　关于打开胸腰的胡宗翰定理：
　　
　　打开胸腰只能出现在舞蹈的动态过程中，这种舞姿的内部感受是摇曳生姿的进一步发展，它的物理本质是人体粘性导致上半身相对于底盘的运动滞后，它的外部表现亦即这种技术方法只有在运动中才可能发生。
　　我在谈柔韧性的那篇文章中讲过，人体粘性导致有运动牵连关系的部件不在同一时刻发生相同的运动，而且提出了我命名的“滞后跟随（Follow with delay）”概念。我还谈到在很多年前就注意到一些身材嬝窕的年轻女士走路的时候，她的上半身总是落后于下半身，在十多年前我甚至尾随一位女士详细观察过这种袅袅婷婷、摇曳生姿的人体动态。我强调粘性是柔韧性在力学意义上的体现，无论是主动作，还是微动作，都和它有关。可以说粘性是人体魅力之源。
　　需要特别强调一点，就是粘性这种人体魅力之源只能在运动中才起作用。因为粘性是导致有运动牵连关系的部件不在同一时刻发生相同的运动，而总是这一部分落后于另一部分。一旦人体静止下来，粘性就消失，不再出现运动滞后现象。
　　这里附上我画的一幅图画。
　　跳民族舞的女孩的这个舞姿，是符合国标摩登舞尤其是华尔兹对女士打开胸腰之要求的。我们可以看出她的动态是多么的强烈，她是在奔跑中，由于上半身相对于底盘的严重滞后而导致胸腰如此剧烈地打开的。我们还可以饶有兴致地发现，我在谈柔韧性那篇文章中讲过的那些女士走路时，上半身总是落后于下半身那种袅袅婷婷、摇曳生姿的人体动态，加以发展、强化，正好就是下图跳民族舞的女孩的舞姿。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舞蹈是艺术之母，更是这一艺术规律的集中体现。
　　女士们走路时，上半身落后于下半身那种袅袅婷婷、摇曳生姿的人体姿态是一种动态。一旦她们停下来，站住，粘性就消失，不再出现运动滞后现象，上半身也就不再落后于下半身。
　　根据这一原理，我们就不难理解国标摩登舞中，女士打开胸腰特别是强烈地打开胸腰，应该在动态中来做。当底盘送了出去而上半身落后的时候，胸腰就会很自然地打开。
　　当底盘送了出去而上半身落后的时候，我们的心中可以产生的美丽景象是很多的：
　　女士们走路时，上半身落后于下半身那种袅袅婷婷、摇曳生姿的人体姿态难道不美吗？我们每每说某位女郎款款而来是那样风姿绰约。我们不会说某位老太婆款款而来。
　　还记得《野火春风斗古城》中，王晓棠扮演的护士银环在被追赶的时候奔跑的姿态吗？她是在逃跑，逃命，这时候她哪里顾得上什么打开胸腰？何况王晓棠那时候十有八九也不懂得什么是打开胸腰。然而，瞧她那逃跑的姿态是何等美丽，她那胸腰打开得多好啊。其实，我们经常说跳舞是用身体跳舞，不要只用腿脚跳舞。用身体跳舞就是用底盘跳舞，就是任何动作永远是先出底盘，你永远要把底盘首先动起来再说其它。正因为王晓棠扮演的护士银环是在逃跑，逃命，她只有首先把底盘送出去，甚至是抛出去，才能够奔跑得更快一些，由于身体的粘性，上半身滞后，于是不期然而然的就把胸腰大大地打开了。
　　看见过在风中摇曳的花朵吗？注意湖南民歌唱道：“一根竹竿容易弯，三股麻纱挣脱难。”我们说的是一个女士孤零零，不是几个女士抱成团。当一根茎上的一朵鲜花孤零零的在风中摇曳的时候，那种娇艳欲滴的姿态难道不惹人爱怜吗？
　　那么让我们来想想，船在水上行，你在船上，你并没有看见船在水上行，你看见河岸上的房子在水上行。那么好啦，现在没有什么风，可是那枝可怜的鲜花被你拿在手中，你在奔跑。现在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的是在风中摇曳的花朵。那么好啦，那枝可怜的鲜花现在难道不是正在跟着你跳华尔兹舞吗？
然而你居然愚蠢到要人家在既没有风，你也没有奔跑的时候娇艳欲滴，那怎么可能呢。



　　（我已经把图画用扫描仪扫描到我的计算机的这一文件中，而且也成功地复制了下来，可是无法贴到这里。我打开juzi关于贴图的求助帖，看见北京老汉的答复是：“看你对话框上边的提示，有图片、音乐、动画.....，点击相应的提示框，把附件的网上地址贴到弹出的对话框里，OK。 自己电脑里的文件贴不上来的，只能贴网上的。”非常遗憾，我的图画没有办法奉献给朋友们了。）




　　“怎么不可能，你瞧！”于是你就用手去搬她。胸腰打开难道可以用手来搬吗？当然，你们还不至于连这一点常识都没有。于是她就说：“你不要搬我，让我自己来！”瞧吧，多聪明的女士，她竟然能够在底盘都没有送出去的情况下把胸腰打开。这种四川人叫做“不乖估倒乖”的做法，难道不是在舞场上司空见惯的吗？天天在说人家老外的女士胸腰打开得好漂亮，我们是怎么搞的，就没那么漂亮呢？现在明白我们是怎么搞的了吧？
　　你得有感受，奔跑的感受，或者虽然没有奔跑，一定是底盘送了出去而上半身落在后面的感受。你得有想象，上面我给你说了那么多生动美丽的想象，该够用了吧？
　　也可以没有奔跑，但一定是底盘送了出去而上半身落在后面，例如双分点地，以及探戈中的西班牙拖步，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