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
他是一个把自己全部理想和心灵感悟都附着在舞蹈上的人,他是一个生活在世俗社会中却一直保有孩子般纯真的人,他有时简单冲动——“啪,我一伸手就敲到窗子里头去”;他有时敏感多情——“那些死亡好像也是可以很美的”;有时坚持——“我对故宫的东西一点也不自豪,因为没有自己的贡献”。他就是台湾著名现代舞团——云门舞集创始人兼艺术总监林怀民。
今年夏天,北京的保利剧院,林怀民的云门舞集将《白蛇传》《云中君》《挽歌》等作品带到了这里。张艺谋、陈维亚、张继刚三位奥运会导演前来捧场。1993年林怀民曾经带领云门舞集在这里演出《薪传》,那一年我也是第一次采访他,事隔14年后,他和他的舞者回到了这个舞台,我也有幸在这里再次访问他。让我感到惊异的是,眼前的林怀民似乎一直就是这个模样,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没有改变。
1973年春,林怀民在台湾创办现代舞团云门舞集。34年过去了,林怀民把云门打造成了亚洲顶尖、世界一流的舞团,台北市因此把云门所在的街道正式命名为云门巷,以表彰云门所作出的巨大贡献。林怀民因此被称为二十世纪伟大的编舞家之一。《时代》杂志亚洲版评选2005年度“亚洲英雄人物”,中国共有六人上榜,名列第三的是林怀民,同时他也是台湾地区惟一入榜者。《时代》亚洲版称林怀民是不断创新求变的艺术家,同时更盛赞他是舞蹈天才。
在艺术探索求新求变的同时,林怀民的身上依然保留着浓郁的理想主义色彩。云门将台湾作家陈映真的小说搬上舞台就是一例。林怀民的理由很简单:“对于那个时代,有我们青春的眷恋,在那个时代里面,陈映真的声音是重要的声音。而今天作为一个文学家,陈映真是非常孤单的。”在为这部戏作宣传的时候,林怀民亲自上阵,他做得最多的是在公众面前朗读陈映真的小说,读的是《山路》里女孩子的信,在朗读过程中,每每看到听众的眼泪慢慢地流下来。尽管这部戏票房不佳、亏损严重,但是林怀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我仍然很高兴,很骄傲……”
对话
60岁的人生:从文学青年到舞者
问(以下为主持人杨澜提问):林先生,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访问,这是第三次访问您了,我觉得好像是老友重逢一样,但是今年有一点特别的就是您60岁了,不介意谈到年龄吧?
林怀民(以下简称林):当然不介意了,60岁挺好的。
问:你有没有一种时间的紧迫感?
林:没有。年轻的时候,我觉得生命要燃烧,要热烈,不需要长,最好是25岁以前就走,好多天才都是这样子走的,年轻才有传奇嘛。后来25岁没走,觉得蛮丢脸的,当然也就算了,不提了。即使到了今天,我也不在乎明天就走,所以我不着急。年轻的时候,的确觉得要只争朝夕,要做到这样做到那样,然后,要做好。年轻时候你觉得人生苦短,今天我觉得人生苦长,一天一天的,它永远在来,所以我就不管它了,我能够做什么,就做什么。
少年林怀民曾经爱做的事情是用文字表达感情,22岁他出版了第一部小说《蝉》,顺理成章地前往美国学习英文写作。正当文学家的坦途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的时候,26岁的林怀民出人意料地跳转到了舞者生涯之中。
林:那时我才26岁,初入社会,初入舞蹈,忽然间要领导一个舞团,其他人只小我三四岁,我当然很慌张。我编一个舞,要一个动作,诚意很高,但不大知道那样的境界要怎么样来完成。我就不断提要求,有时会急得大吼,那时候人家觉得我是个暴君。譬如有一回我去看排练,他们应该上课暖身,接下来要演《薪传》。《薪传》是很激烈的舞蹈,结果我走到云门的巷口,看到两位舞者坐在那里吃面。我想,这不是暖身的时间吗?他却在吃面!我上去讲了一番关于暖身的重要性,然后说,你们这样不爱惜自己!啪,我一伸手,就敲到窗子里头去,血流如注还继续演讲。他们全部都吓呆了。完了以后,我就下楼叫个计程车,到医院去缝。你看,年轻的时候就那么冲动。今天想想,真可笑。可是我想没有那样的激烈,没有那样的冲动,大概也不至于去做云门舞集这样的事情。当时之所以这样冲动是因为,第一,要好心切,第二,没有经验。像今天的话,一个舞者就老是犯错,我一句话都不讲。因为平时很认真的人,老是犯错,他一定有原因,你马上要他纠正,但原因没除掉的话,他也没有办法改。
问:那你会怎么讲,找他谈心吗?
林:三天后再跟他讲,一讲就好了,因为他那时候整个人缓和了一点。你在那个刀口上讲,他会觉得很无奈,很受挫折,你冲他发火,对事情没有帮助。
去印度旅行:从奋斗到安静
云门舞集的舞者或许都还记得,从1983年一次紧张的排练开始,林怀民清瘦而有力的身体,就从舞台转移到了观众席上,慢性损伤导致的腰疾,剥夺了林怀民舞蹈的权利,但却不能禁锢他那颗腾挪跌宕的心。那之后,他编出了《挽歌》《九歌》《水月》《行草三部曲》,并用这些舞作成功地叩开了观众们的心。
问:早先的舞作,比较注重奋斗这方面的主题,后来越来越安静了,这中间的转折点是什么呢?
林:最简单的说法是体力衰退了,只好安静。我想,做到一定的时候,当你的舞者训练成熟了,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最棒的道具,你不必再附加什么东西,甚至连文字上的主题都可以不要。很多因素合起来,它可以成为云门的舞蹈。
问:那跟你去印度的旅行也有很大关系吧?
林:我想是。去印度、印尼这些国家,宗教的因素让我感觉到安静,特别是在印度菩提加亚的菩提树下。我是一个坐不住的人,可是在树下,我能立刻安静下来。我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季风时节,非常热,可那棵树下面永远凉快,从大清早到午夜都有鸟在叫,鸟儿飞进飞出,我静坐在那儿,很开心。对照着这些美好事物,是庙外成群的乞丐。印度的味道,给人的感动,就这样一个大的对比。对我来讲,印度就是一个人生的缩影,所以我每年都喜欢去印度,也不观光,就走来走去。那里没有名牌衣服,没有头衔上的种种,阳光,汗水,一杯水,一碗饭,都是真实的,忽然就回到了人生的基点。我喜欢印度,让我知道我是谁。
问:你是老僧入定了?
林:不,我觉得我有病,我觉得我变成了一个机器人,太久没有休假,太久没有放肆,这样是很不健康的,需要放肆一下,所以这次整个巡演结束以后,一定要关掉手机……
问:现在关掉手机也算一种放肆了?
林:是。
从偏重叙事的《红楼梦》《白蛇传》,到表达情感的《九歌》《薪传》,再到只可意会的《水月》《狂草》,林怀民似乎从未停止过前行的步伐,即使他的舞作已经多到了巡演半年不会重复的地步,即使他的节目已到了演什么都一票难求的地步。
问:云门已经有160多个舞作了,这些作品当中,哪些主题是你一直在追求的,一直在反复出现的?
林:以前是奋斗,比较励志的,努力超越你的局限。过去十年大概在追求一个字,“静”,安静的“静”。我想云门过去的十年,在国际上更上一层楼,获得很大的欢迎,除了我们舞蹈的风格、语言,特殊的舞美之外,“静”的那部分,大概是被世界各地的观众所珍惜的。因为我们处在一个非常混乱的时代,而在云门剧场里,观众可以突然间忘掉自己,跟着舞者呼吸,找到非常安静的状态。
云门舞者:腿短的人做腿短的事
做云门的舞者或许很容易,不管高矮胖瘦,只要热爱舞蹈就可以;做云门的舞者又很不容易,因为除了要练习压腿下腰之外,他们还要额外学习很多东西。
问:我记得你曾经提到过,早年去看芭蕾舞,有一位观众出来的时候说,那当然是外国人跳得好了,我们怎么可能跟人家比呢?我们腿是短的。今天人们说,林怀民有了自己独特的舞蹈语言,舞蹈语言跟腿长和腿短还有关系吗?
林:我想,我们腿短的人做腿短的事吧。所以像我们的拳术太极这些东西,是腿短的祖先发展出来,传承改善下来,我们就做这个吧。我们开始有了拳术、太极、静坐,甚至于我们要舞者每个礼拜写书法,这样慢慢就做出了云门舞者今天的形态和相貌。
问:跟舞蹈学院教得太不一样了?
林:不一样,做天鹅皇后,忽然要蹲下来蹲马步,很奇怪吧?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适应以后,他们非常喜欢。因为这东西跟他们整个的集体潜意识、民族美学的暗示是相通的,气是通的。云门的气是在传统的肢体训练上找到了一个契合点。
问:今天你的舞者又有另外的一些修行,可不可以说,更多的是他们内在发生的变化,使他们跳出来的舞蹈也不同了?
林:完全正确。第一个就像静坐,就是发现自己。现在的人非常忙碌,忙碌得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我们回到了传统训练,讲丹田、讲吐纳,突然间我们发现一个庞大的宇宙就在我们身体里面,在生理上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从呼吸出发,我鼓励他们运用自己的身体来做他当下想做的动作,这很有趣。
“中国作品”:云门的贡献
一直以来,林怀民在寻找着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舞表达形式的契合点,从古典名著、历史故事、社会现象到武术、太极、书法,中国元素在云门舞集的舞蹈中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借鉴西方音乐和其他民族的舞蹈,林怀民将这些中国符号成功地转化为世界通用的语言。
问:你现在怎么再来看到底什么叫“中国作品”?
林:我们总在讲“中国作品”,可是什么叫“中国作品”?现在有很多新建筑的北京,这就是北京,你不能说紫禁城才叫北京。再说清楚一点,我们自豪于我们5000年的传统文化,但是传统文化也可能是一个包袱,也可能是一个不愿意长大的一个借口。当然传统也可以是一种养分或催化剂,全看我们怎样对待。什么叫“中国作品”?我希望云门做出来的东西、所宣扬的气韵,将来人家能说这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不是说带个朋友到故宫去看,你看,我们有这么棒的东西。我对故宫的东西一点也不自豪,因为这里面没有我的贡献,我也不想拿长城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想我可以做些事情,使它在新时代有意义,跟今天的人沟通、讲话,失败了也不太要紧。
问:明年奥运会就来了,每个人特别是中国的文化人都在想,我们真的有那么成熟的好作品,放到世界面前给大家看吗?
林:13亿人,有才华的很多,奥运会让全世界注意到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国世界级的作家在哪里?电影导演在哪里?电影明星在哪里?音乐人在哪里?舞蹈家在哪里?然后,下面要怎么做?真的能够在地图上划出一块地方变成一个公园,就这样来搞吗?那个事情容易。可是人的素养和沉淀,让人能够发挥的空间能不能创造出来,就不是很容易了。
在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的现代社会,每个人都渴望得到内心的安宁,林怀民的舞蹈给了我们这样一种安慰。也许这份安宁离我们很远,有时候也可能离我们很近,一幅幅地在我们眼前展开。
《杨澜访谈录》供稿
人物
林怀民,台湾地区著名现代舞大师,“云门舞集”创办人兼艺术总监,1947年出生于台湾嘉义,14岁开始发表小说,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文坛瞩目的作家。留美期间研习现代舞,1973年创办“云门舞集”,30多年来,在欧美亚澳各大洲两百多个舞台公演了1000多场。曾获世界十大杰出青年称号,以及纽约市政府文化局“终身成就奖”等荣誉。代表作包括《红楼梦》《九歌》《行草一二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