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当代三十年系列(21) 曹诚渊 舞蹈家(香港)

　　香港城市当代舞蹈团于1983年在国内作第一次的公开巡回演出，第一站深圳，第二站珠海，都是由企业包场。观众拿着赠票入场，基本上是来看热闹居多，在席上聊天，间中往舞台上瞄一眼，反正当年的社区里无甚娱乐活动，电视节目不是新闻联播，便是一些看惯了的历史科教片，能够进剧场里度一个晚上，也是乐事。

　　深圳和珠海的演出结束后，第三站来到中山，甫跟当地接待单位接触，感觉有点不对。我习惯地询问卖票情况，接待的同志摇摇头，说了句：“不很理想！”在招待所安顿好之后，赶忙来到剧场进行彩排工作，却在剧院门前看见大幅舞团宣传牌匾，上书：“机关布景、美女如云”。当时心里一懵，因为我们整个节目的唯一机关，便是舞台前可以开关的大幕，不要说什么大型布景，连大一点的道具也欠奉；再环顾同来的一众女演员，一个或两个美女，容或各花入各眼，但要说“如云”，便实在强我们所难！

　　舞团的宣传牌匾旁，另有一个牌匾，宣传来自“香港著名偶像级歌星”上官明珠的演出。我们一行二十多人，虽然一门心思跳现代舞，也曾经给歌星罗文、许冠杰、张国荣等伴过舞，也算半只脚踏进了香港的娱乐圈，偶像级歌手见过不少，却谁也没有听过“上官明珠”这一号人物。再反顾我们自己这个被宣传为“美女如云”的舞蹈团，也大概知道“偶像级歌星”是怎样回事了。

　　城市当代在中山市的第一次演出，票价也挺吓人，前两站的票价是三元、五元、七元，在中山变成了二十元、三十元和四十元。广东地区虽然是改革开放的领头羊，但当年的普通干部工资也就月薪七十元左右，有谁愿意把半个月的工资拿来观看一场现代舞？我虽然热爱现代舞，但要求别人作出如此牺牲，也于心不忍呢！

　　当然演出的上座率是惨不忍睹，一千多座位的大礼堂也就坐了一两百人，估计也是送票的居多。聊以告慰的是，若干年后，我再次被邀请到中山市的文化宫讲课，并观看了刚开设的现代舞小组汇报演出，在介绍下，才知道文化宫的领导和现代舞小组的负责人都曾经在当年观看过城市当代舞蹈团在中山市的演出。我记不起领导们的名字了，可是中山市里一班年轻人的热情，还历历在目。

　　离开中山市后，要到巡回演出的最后一站：广州。在早上乘车前赴广州的途中，可能因为中山市的演出效果不是太理想，演员们显得有点郁闷。在车上我突然接到来自广州杨子达先生的电话，他说：“我们三天前才刚开始卖票，可能是因为在电视上打了一条广告，有点效果。你们在友谊剧院的两场演出门票，在三天内竟然全部卖光，大家都很意外，演出公司请我跟你商量，可不可以在广州多停留一天，加演一场？”

　　票房爆满要加演的消息，不要说刚成立了四年的城市当代舞蹈团从没有听过，在其后的三十年岁月里，也只发生过两三次。我大声询问坐在旅游车里的演员们，愿不愿意加演一场，一下子，车子里像炸开了锅。年轻的舞者们沸沸扬扬，乐不可支，只是多停留一天吗？当然没有问题！晚上在广州酒店的房间里，杨子达先生带着一脸喜色来访，跟我说：“你们真的火得不得了，加演的消息刚出去，第三场的票在半天之内又全被抢购一空！”而除了道喜之外，杨先生还转达了刚在广州开业的五星级中国大酒店的邀请，希望舞团在广州公开演出前，先在酒店的宴会厅内为酒店的贵宾们献演一场。对我们这拨初出茅庐的舞者来说，能够受到如此重视，自然一切皆行。

　　结果城市当代在广州的首次公开演出，连演四场(三场于友谊剧院、一场于中国大酒店)，场场爆满。事后根据我和杨子达先生的分析，不是城市当代舞蹈团的艺术有什么石破天惊的伟大成就，而只不过是中国内地的老百姓从来没有看过现代舞，听说这种来自资本主义社会的玩意儿终于正式登陆中国，都带着好奇心来一看究竟。一部分的观众看一半就撤，并在撤退途中边摇头边说看不懂，而几乎所有人都是看完就算，下次再看吗？未必了。

　　城市当代的第一次中国内地正规演出，让这种被称为“现代”的舞蹈，终于走进了“传统”的中国人视线里，可是严格来说，舞团的表演未能做到“掌声如雷”、“好评如潮”，不算成功；不过在几许开心、郁闷、振奋和失望中，舞团还是找到不少知音，而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巡演，拉近了“井水与河水”的距离，在其后很长的日子里，有越来越多的内地朋友紧密跟舞团团结一起，为推动现代舞在中国的发展而努力。